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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控制了我,阻挠着我的心就是不让我爱想爱的人和应该爱的人。爱国家、爱社会当然没有错,可我更想爱一个具体的人,能为我排忧解难说说体己话。谁知该爱的都变成了恨”“可我更想爱一个具体的人”说得多好!人的感情的所施,都是具体的,空洞的和抽象的爱或恨,都不存在。
西方著名哲人柏拉图说:“只有拥有高尚目标的爱才是崇高的,值得赞美的。”中的“我”在被玉米摆布、欺负的同时,也用有力的语调展开批判。她质问玉米:“你有什么值得我要呢?金钱、权力、地位、洋房、汽车、宠物?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你的良知,我需要我们共同审视一个字眼——爱。”第三部心问的题词,很好地表现了作者的意图:“爱是平等的一种感情,而怜悯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正如帮助是不求回报的,而施舍却需要感恩戴德。人失去了仁爱之心与自然之真,连眼泪都带有表演性,人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把恨作为故事情节的基调,就使整部呈现出一种低沉和忧伤的调子。也许这里少了阳光,少了歌声和笑声,但如果人们真正回到那个时代,就知道它的描写是多么真实可贵。它是对共产主义运动中那一段实验的反思,是对错误做法的控诉。
爹,即仇二狗,到老年常常说胡话,大妹安慰爹说:“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你一个人躺在历史的病床上怎能好得起来呢?难道那是你一个人的错误吗?”小弟“听到爹的唠叨,呸地唾出一口浓痰,说你整天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你能对得起谁?最对不起的是我!我从小到大,耳朵都被你磨起了老茧,整天是爱国家爱集体,什么大公无私是人一生的革命!你抛家舍口,把我当做私有部分割舍在一间‘大爱’的房子里冷冻起来,大得让我想都想不过来,父爱、母爱在我身上等于零!你连你儿子都没能力爱,你能爱谁?”这正是那一代老革命们的人生哲学。他们把革命挂在口头上,把爱国家、爱集体看得无比高尚,把自己作为领袖的“齿轮和螺丝钉”是没有思想的工具,领袖安排到那里就在那里执行领袖的意志。这样的人生哲学,在新时期显然无法适应。小弟是在爹那一代人熏陶下成长起来的,适应不了新时期快速变化的生活,只有骂娘。“小弟的怨气与我生前有一些惊人的相似,我们都需要爹的爱,爹的关心。可是爹的境况如一根干柴。早已丧失了绿荫的功效。爹显然没有能力爱谁恨谁了。”
但这部并不使人悲观。它在忧郁中显出两色,沉痛中唤起良知。
第十一章写了梨花庄村民的一次“造反”行动,原因是买回的种籽不长苗,人们辛苦一年,将颗粒无收。“梨花庄自古以来生产着顺民”面对此情此景,多数人唉声叹气“绿毛龟”提出找商贩,找镇长去。“先是有个别脑袋嘣嚓一下弹起来,神色惊愕得几乎像看见老驴上树一样。接着是无数个脑袋嘣嘣嚓嚓地弹起来,一样的呆,一样的惊!来自各方的目光都聚焦在发起者的身上,经过了短时间的思索,田野里混乱起来。说啥?去找镇长?有没有弄错,敢找镇长?绿毛龟说:当然是镇长,别人骗了咱有情可原,镇长怎能骗人呢?”结果是最后把两个伤者抬了回来,其中就有发起者绿毛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是一个只“生产顺民”的时代还是要做“公民”的时代?中在“梨花庄自古以来生产着顺民”之后紧接着的一句是:“今天他们是要去做一次公民了吗?”问得好!从“顺民”到“公民”有一个长长的距离,既然想到了要做公民而不是依然做顺民,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作者高度肯定了一些普通老百姓人性的高尚。银宝婶就是这样一个具有高尚品德的人。银宝婶是谁呢?她是玉米的母亲。新时期里,梨花庄的汞矿被开发,结果人人中毒,浑身软弱无力。财大气粗的玉米要把母亲送到美国去治病,母亲坚决不。玉米问“娘,你为啥这样难为我,为啥呀?”“银宝婶合上了眼睛,永远不再回答玉米的问话。她带走了玉米永远想不明白的问题,拒绝于人世热衷的荣华富贵愤然离世!”接着是作者的感慨:“我惊奇地发现,尽管金钱和权力阉割了许多人的心肺,但却没有阉割了银宝婶这个目不识丁的思想者,她始终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活着的意义。她以自己的生命进行了一次深刻宣告!”作者把这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视作“思想者”这对那些以思想者自称、以有知识、有思想自夸的人,是多大的讽刺和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