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幼卿叫那双多情的睛看得两颊酡然，心惊胆颤。一只手腕被牢牢攥在对方掌心里，无论如何不来。心想这可当真是醉了，醉得还不轻。又想醉了也好，撒撒酒疯，总比憋在心里难受。

安裕容嘻笑脸拱手：“才遵命。”

颜幼卿心，徐兄明明说的是三个人。却不反驳他，望一天边满月，厨房煮了两碗素面。面摆上桌，另一个人还没来。颜幼卿迈门槛，看见安裕容拖了张板凳坐在院中，手上抱个酒坛，正对着月亮仰脖往下。赶忙劈手夺过：“别空着肚喝。”嗅嗅味，随即狐疑，“玉泉白？上回不是喝完了么？怎么又有一坛？”

安裕容唱了一阵，忽地抬，瞧着颜幼卿直乐。与他碰杯饮罢，嘴里曲调一转，换了新词：“你星星措与，生成。有许多，许多韵，许多情。咳，咱梅心事，那折柳情人，梦淹渐暗老残。正好簟烟香午，枕扇风清。知为谁颦，为谁瘦，为谁疼？……”

怔怔然住了嘴，任凭颜幼卿把自己连抱带拖到床上，伸手拉住他：“幼卿，陪我说说话。”

颜幼卿见他话与自己说，神却望向安裕容那边，知是放心不下，加重语气应：“好。”

反正……反正自己总是在的。

“好。”颜幼卿端坐在床边，用心等他倾诉，然而许久没等来下文。正要发问，

想通此节，颜幼卿不再拦着安裕容，坐在旁边专心斟酒相陪，间或自己也喝两。

仔细回想，其实自从京以来，峻轩兄与在海津时候就有些不同。仿佛更恣意，又仿佛更警惕。表面上西洋派日益重，私下里旧日习却渐显端倪。只是相时日有限，自己又未曾留意，才没能察觉这些微妙的异常。到今日自然悉数有了解释，颜幼卿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他不禁懊恼非常，自己太过疏忽大意……当初若非因为自己，峻轩兄怎会主动回到这是非之地来？

他这厢正想得神，不提防那边安裕容独自将酒坛喝见了底。颜幼卿吓得将趴在桌上的人扶起来：“峻轩兄，怎么喝这么多？难受么？我扶你去屋里躺着。”

安裕容挂在他肩膀上哧哧笑：“哪那么容易醉？这酒算什么？想当年……”

“不回了。”

安裕容挑起几夹杂泛绿葱的面条，笑：“这是翡翠白玉哪，怎么不能跟鲍翅金汤比？来，给哥哥倒杯玉泉琼浆，好这面条。”

“幼卿特地给我的面，怎么能不吃完？”安裕容扒了一大面条，故作夸张，“好吃。比松鹤楼的鲍翅金汤面还要好吃。”

一面唱，一面眉飞动，手舞足蹈。方才还是伤心家国的忠臣，霎时变作二八思少女。

颜幼卿经典没少读，于这些诗词曲赋旁门左上见识却有限，只觉甚是好听，然而曲调不尽的凄怆悲凉。词句大约也听得懂，甚是伤。往常偶尔听峻轩兄哼几句小调，这还是一回听他唱整段南曲，想必从前亦是梨园常客。今日故地重游，慨世。他要借酒浇愁也好，唱曲抒怀也罢，只要能消去心中郁垒，又有何不可。

颜幼卿撇嘴。什么看我喜，分明是你自己嘴馋。拎着坛了厨房，回冲跟在后的人：“先吃面，再喝酒。”

颜幼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取来酒盅，倒了两盏。安裕容一面，一酒，面吃完一碗，酒也喝了数杯。忽然把筷在酒盅上敲几下，有若云板击，咿咿呀呀轻声唱起来：“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的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颜幼卿无语，嘟囔一句：“葱素面，跟鲍翅金汤怎么比？”

“那正好，晚上陪你峻轩兄好好过节。今日匆忙，下回定要上门拜访，咱们兄弟三个秉烛夜谈，不醉不休。”

顺手抄起颜幼卿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往下唱：“幼卿啊，哥哥我也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榭开早，谁知容易冰消。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裕容轻飘飘接一句：“谁说不是呢。”似戏谑，似沉。

颜幼卿觉他到底与平素不同，心有些许焦躁。将筷到手里，板脸：“不吃完不许喝。”

“看你喜，从别的地方又讹来一坛。”

两人先送走徐文约，才叫车回到吉安胡同。安裕容笑嘻嘻拉住颜幼卿的手：“徐兄说了，叫你陪我好好过节。咱俩秉烛夜谈，不醉不休。”

时近黄昏，徐文约借住在杜府，回去太晚未免失礼。临别前叮嘱二位贤弟一番，问颜幼卿：“今晚上还要回营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