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直到他离开，谢尽都没能告诉他，间苑背后的军层是谁。

“有话直说。”何故低声。

桌被推远了好几寸，桌地板发刺耳的声响。何故越过桌面攥住裴野的衣领，手背上青暴起，咬牙切齿：

“说句不好听的，”裴野拖长了腔调，“何大哥和这位心上人之间，怕不是什么，非正当的关系——”

话音戛然而止。何故着手里的样刊内页，瞳孔却一下放大了。

只是心上人——竟是心上人。

这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报社，而是摆明了与C党打擂台的反对派媒！

何故人已经走到楼梯上，却听见报社里年轻人断断续续地咳嗽，接着传低沉的、带着气音的笑来：

何故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抬起，正巧裴野危险地眯着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何故愣住了。

“摘不掉这罪名，不如顺推舟真的推翻它，如何？”裴野抓住他的手，嘶声反问，“装聋作哑逆来顺受，能让你和你的人过得更好吗？”

“请你放尊重，不要猜测我的私事——”

谢尽那张漂亮夺目的脸跃脑海，何故的呼一滞，不自觉地了涩的嘴。

“军政集权、宪政国家名存实亡，白恐怖何时能彻底消散？”

“我们好的……也不是……”何故打了结似的，率先垂下帘，“总之不劳你心。”

“一说到整个人，何大哥就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原谅我斗胆猜测……何大哥是早就想把关系再推一步，却又心里有障碍，不敢迈这一步，对不对？”

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青年说这话，简直有不知天地厚的意味。

裴野的用词实在过于暧昧，不是人，不是恋人，更不是追求的人。

“好啊，”他慢慢，“那我们说别的。何大哥，和心上人之间的关系修复如初了没？”

样刊内页上的一篇文章标题上，赫然印刷着：

何故眸光微动，倏地一掀帘，却见裴野语气凉薄：

何故抿了，飞快地走下楼离开了。

“何大哥，”裴野声音幽冷，“如果有一天这里被查，我的组织就会发现你也来过这……很抱歉，从今往后你也不能隔岸观火了。”

“你他妈——”

何故用力一推，裴野咳了两声，捂着皱的衣领，倒退两步，扶着椅勉站好，他抬起，看见何故这次也不回地迈开长跨过门槛，大步星向楼下走去。

裴野从鼻里哼笑几个字：“我看未必。”

裴野端起自己面前的杯：“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远离这些狗政治，安安分分地上大学，找工作，再和……”

他虽然在作战科，但近日C党加急引发了一份涉嫌危害公共舆论、煽动危害国家安全言论的媒名单，军上下早就传遍，他记不太清楚，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印象。

“我们逃不开的，”裴野放下杯，“何大哥真的以为，放着C党内耗、自斗，政局就会平稳，这个国家就会重新回到正轨吗？”

裴野毫无避讳地回视何故的双眸，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让我背上反对派的名字？”

哗啦一声，何故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一抖，桌上几张打版的样刊内页纷纷扬扬推落到地上。

何故的心一震，脸上却好整以暇地绷着。他走了两步，来到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与对面的裴野对视。

在军浑浑噩噩一辈，能救得了他自己，救得了被当成役压榨的谢尽吗？

“你是警察，我是军人，”何故一字一顿说，“非工作时间，最好勿谈国事。”

他呷了，“和人买一间房，下班后买菜饭，一辈平平淡淡地过完了，就是功德圆满。可你看现在这社会成什么样，哪里还有地方容得下我这个微不足的梦想？”

裴野不得不微微仰起看着何故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脸，脸因为缺氧有些涨红，可他的神情却云淡风轻极了。

何故的指尖一颤。

何故微着气，愠怒未消，凌厉的下颌线条绷到颤抖，理智却还是一回了笼，他顿了顿，结微，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纸。

“何大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