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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相女在战乱中流离失所,饱经挫折而死,美貌不存,谁还能记得住?唯有功绩铭记青史。世人只知道千古女帝,河清海晏。
皇姐老了。但比沈侑雪记忆中的父皇更加威严,也更加庄重。
老去的皇姐躺在床上笑:“皇弟,再坐一坐吧。”
沈侑雪明白皇姐的意思。
天命难违,大师兄去了。可是大师兄想做的事还没完成。
他在国都呆着,穿着一身黑衣,改换容貌,护着幼帝登基。他在皇宫中想起那些命悬一线被太医用药吊着命的夜晚,也发现了许多皇姐和大师兄留下的书籍与手记。
后来幼帝成了挺拔的俊美青年,又年华老去。幼帝止有一女,皇女玉雪聪明,后以皇太女身份接任帝位。沈侑雪见证了女帝与师兄的满腔抱负和心愿在他们死后依然按照曾经的图景徐徐展开,三代千古帝王,一代千秋名相,太平福祚,绵延不绝。各地都有他们的庙堂,香火不断。
他冷静了一些。
离开皇城后他又想起依旧在上清峰等待的小师弟。小师弟有仇人。他带着剑去了幽冥阁。那里只剩下残墟败瓦,都说多年前有一剑修,一剑一酒,将此处屠戮得一干二净。他循着线索去找,所有关于小师弟身世的记录都被一抹他熟悉的剑意抹除。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小师弟身负玲珑骨,没有人能威胁陆青风的弟子。知道穴奴的人全都死了,三魂六魄挫骨扬灰连投胎当畜生都不能。从此以后只有天衍宗上清峰的小师弟,无情道剑修谢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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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谁在昏昏沉沉的他耳边笑骂。
逆徒,你懂个屁。做事……要斩草除根啊。
师父一生无牵无挂,唯独放不下的那几个人,大的病病歪歪出不了门,小的个个都愚笨无比全是蠢才。他以杀入道,冤孽极重,最不怕的就是背上因果。当年他即将圆满飞升之际欲要弑师证道,最锋利的剑却无论如何也刺不进师尊心口一寸。
师尊望着他,眉眼温润:“青风,无妨。”
什么无妨,狗屁无妨。陆青风久久凝视着毫无反抗的师尊。
他的剑从未输过,也从未失手。他想要斩草除根,那必定血盈满门。
他想要为胸中滋长的那抹情绪斩草除根。
这人手把手教他练剑,传他剑诀,给了他一手好丹青。这人不知过去经历过什么事,明明修为高深,身子骨却弱得风一吹都容易一病不起。这个人在他杀人炼制精血时与他同塌而眠驱赶梦魇,为他在生辰时亲手做寿面,在他因为杀孽太重差点入魔被逐出天衍宗时第一次执剑,执剑却是为了挡在万人唾骂的弟子身前。
这个人是他师尊,陆青风想杀了他。
他杀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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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了那么多人,第一次想要一个人活下去。
他的道,不成了。
陆青风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更不会教人。原本想着大道一成快乐升仙,如今却臭着脸上山下海四处找天材地宝。一路上阴差阳错收了一堆小小蠢材。他的师尊被小萝卜头们称为师祖,他不耐烦听到师尊这个称呼,只许他们叫师父。本想试图壮大师门增加人手,看看能不能找到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连仙体都能重塑的混元逍遥散,可惜他终究没找到。
他和师尊,剑同琴,杀与生,身死道消,天道轮回,同归一处。
后来剑仙的名字扩散九州,沈侑雪是那场与天地争斗中活下来的最后一人。一剑劈开混沌山河,撑开天道的人。无数大能殒命于此,唯有剑仙分山定海,从此天下太平,世间有正邪之分,三界有仙魔之别。
斩草除根,谁是谁的草,谁是谁的根。
沈侑雪清醒了,他打算回去了。
他回到天衍宗,暂时代管了掌门,带着谢师弟住在上清峰。像师祖给师傅做寿面那样,也像师傅给师兄弟们做寿面那样,他也给师弟做寿面。其实主要还是在模仿师祖。毕竟师傅带徒弟非常随缘,不仅随缘还照本宣科,总是背一套说辞,懒得改动一下。
后来,小师弟长大了,成为了掌门,弟子无数,枝繁叶茂。
沈侑雪再没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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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雪中练剑。
练着练着,剑渐渐停下。往事也跟着在雪中消散。有什么凝滞在胸口,他蹙眉按着胸口许久,忽地吐出一口血。纷飞的墨色头发没有了灵力遮掩,在雪中一寸寸变白。
这里没有谁会看到。
他拂去肩头落雪,终究觉得还是旧剑更加趁手。于是去寒潭净身,打算等唐锦睡着再去取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