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火焰投在他锵毅的睛里，绚烂而漠然，“你听清楚，他是个海寇，危社稷，祸百姓，就有死路一条，你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西风满院，新叶敲窗，初景伤人神魂，更添着漏咽凄清，哀并生。枝梢簌簌，将云禾由睡梦中摇醒，她坐起来，髻亸鬟松，风情萦帐，却觉有些发闷，便撩开鲛绡朝外喊人。

“我不！”相里姮娥把拽着门框与他死犟，哭断柔，“我要找我爹，他在哪里？先生，求求你，带我去找他！”

脖上横刀猝，将他颈项割一条，“你他娘的闭嘴！我们逃不了，你也得跟着陪葬！”

“知了。”

相里姮娥泪婆娑地看着他冷静甚至冷漠的眉，倍陌生，摇间，铺天纷飞的火焰与泪珠，“你胡说的！我们从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都没死，不过是轰破几艘船而已。先生，你带我去找我爹，求求你!”

方文濡见状，拨开颈上的刀，在漫天的横飞的血里搜寻相里姮娥。终于在一间舱里找到她，她大约吓得不轻，缩在案下。海上这些年，还从未经过如是猛烈的炮火，沾满血污的脸往膝上扣着，筛糠似地颤抖，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言讫，方文濡拽着她往最下层的甲板上跑下去。相里姮娥趔趄着跟在他后，举目八面硝烟，连天的火焰逐尺逐寸地将她的亲人、她的家吞没，一切湮灭。倒影在她泪里的，是瑰丽而绝望，

情急之下，方文濡冷下脸，“他已经死了，把你给了我，你跟我走，咱们海下去，自会有人来接应。”

既是贼寇，就该受诛！但令媛尚且无辜，你放了我，我带她走！”

旋即噗通一声，她坠彻骨冰凉的海里，手被他握在掌中，冷冰冰的使她想起了他先前讲的那个故事，也一帧一帧地想起他讲故事时的表情——

却见飞莺帘下走来，颜淡去，小眉拢忧，“姑娘，浅园方才来人传话，说是韩大人的尸送回家去了，韩家正开设灵堂，叫请姑娘一过去追思祭奠。”

窗里来一线细风，重又带来严寒冰冻。云禾斜正照一照，嫣然新妆只剩得红腮泛怨，

方文濡急步冲去拽她，“跟我走！”

“先别问，跟我走，我们上岸去。”

海面遍布着斑驳的火光，不断的下沉中，血渗透方文濡的。令他仿佛看见云禾现金齑闪耀的波涛中，那是九衢之中掇菁撷华的一颗珍珠，盈盈秋，明眸回盼。

她又不依，忙拽着人，“算了算了，且让他嚣张几日，等我什么时候司里寻了他去，才和他算账。”

未几骊珠来，搁下绣绷挂起了帐，打量她粉汗微薄，呼不顺，便忙倒来一盅茶，“姑娘发噩梦了？又梦见个什么？”

在摇摇坠的山河里，相里远狠盯着他，绝望而悲怆，恨得额上经络爆凸，却在再三思虑下，与暴怒中认命，“方文濡！你听着，倘或你敢辜负她，我必定从海里爬去撕了你！”

那夜的烛光将他照得温而明亮，她却蠢到忽略了那一明亮之外，遍布的暗。

云禾始忆梦境，牙忽然，“挨千刀的方文濡！我梦见他在司里讨了房女人，两个人手拉着手来我面前。我哭得那样，他竟像没瞧见似的，同那个女人在房里亲香来亲香去，当我是死的一般！”

这里吃过茶，穿上衣裳下床，坠髻慵梳，淡粉刚匀，眉黛细描，朱新添，才是个艳天气里，韶容招妒。

她一下扑在他怀里，倏然大哭声，急得直跺脚，“先生，我爹呢，你有没有瞧见我爹？！”

风清日朗，骊珠蒨璨的笑颜颇是无奈，“睡个午觉还这样的梦，您哪里肯消停一日呀？罢了，既然公在司里讨了女人，那我去将才上的香给他了，大家都别好过！”

在沉没前，他所能想到的，仅仅是天上人间，朝云暮雨常相见。

“相里公！”倾落的炮火照耀着方文濡不惊不惧的笑脸，带着胜券在握的气魄，“请想想令媛，你想叫她跟你死在海上吗？少女无辜，她不该因为你的过错而魂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