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偶尔一回有什么打的呀？”袁四娘拈着帕笑一笑，眉角叠一条条细碎的裂纹，割破了那一张风韵的脸，金粉银屑装裹的风尘，“我在廊下就听见你讲的那句话，真是叫妈妈心一万个宽。数来数去，这一个堂里，就数你最懂事儿，叫我少好些心。”

袁四娘躁得座起来，替她拉拢衣带系着，朱霞丹枫的喁喁嚷嚷，“那个死丫，我才说她一句，她倒泼给我过来，说什么‘那是我的钱，属妈妈的各账银一个没少全了妈妈的荷包，下剩是客人赏我自己的钱，我想怎样就怎样，妈妈问不着我’。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直待须臾吐了满嘴的泡沫、捧清咕嘟咕嘟复漱一遍，方想起来扭问桃良，“我昨天酒吃多了，早上睡得有些死，孟公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听见个动静？”

她直一副腰板，“倒不是我腆着老脸胡说，去整条烟雨巷打听打听，凭他客人结的局账也好、办的家私也罢、连着赏银哪个堂里是叫倌人拿一两的？我

一排槛窗大敞，意扑朔而来，撩动了桃良的裙衫，粉白错，青大好。她手上捉一件银红掩襟素锦褂，提到芷秋前比一比，“姑娘就穿这件褂？那珍珠粉的石榴裙正好！”

虚扶着至外间，已见两位二十多的姨娘捧来珐琅鎏金铜盆，臂间相挂几条帕侍奉着洗漱。

细细蘸净面上珠，芷秋将帕递回一姨娘，冲她吊吊眉，“翠娘，往后还是将我叫起来的好，哪有客人走我倌人3的不送的？客人原是好心，可这次次‘好心’，我次次这样就是不懂事，难免就寒人的心，往后人家可就不来了。”

说着四个，就将四个细细来，“就说阿阮儿，哪样都好，诗词弹唱不消说，客人结得也蛮好，偏是年纪大了，只好意思意思收她个价银嫁了她去。鸾虽是我亲生，可那丫是个提不起的豆腐，又蠢又笨的，现就那三四客人她还应酬不过来，不是今日得罪这个，就是明日冲撞了那个，我还能指望她？！云禾也全是个不懂事，结客人嘛倒也好，就是太泼辣，天天拿着钱去贴那个穷酸举人，我说她两句，你猜她怎么说？”

“没有呀，”芷秋亦牵一条帕搵着面，将满乌发拂至肩后，“妈妈又不是不晓得我，吃醉了又不多话，也不撒泼，就是多睡一些，醒了也没个痛恶心的，好得很，恼在耽误了送客。”

言着，那笑容急剧垮下来，帕一挥，直拍到膝盖，狠狠一叹，“你们妹几个你也晓得，霜、朝暮这两个不中用，不必提，独你们四个替我争气些。”

芷秋落到罗汉榻上去，哈着细腰先执了牙刷盖儿蘸了珍珠粉漱。

这厢挥洒着一条粉绢，摇曳至芷秋面前，将她的面一再细窥。直窥了一瞬，方落到对榻，眸中略透慈，“我听见她们说你昨夜吃多了酒，可有哪里不痛快的？”

末了，只见一佩环玲珰的妇人闪来，宝髻上簪了数支小金钿璎，鬓鬟另蘸一朵粉旭蔷薇，罩通的墨绿褙，半掩月白裙，便是这“月到风来阁”的老鸨袁四娘。

她自急上眉心，芷秋自笑在面上，见桃良抱了衣裳来，也未关门，就在那窗底下宽去外衫，两个裎的膊往银红褂里一伸，笑问袁四娘，“怎么说的？”

得芷秋颔首，她便旋里间立柜里翻相的里裙，细的笑音由紫晶帘里扬来，“姑娘还说呢，孟公卯时二刻就醒来了，我同翠娘芳姑三个伺候他洗漱穿，闹这样大的动静，恁是没将姑娘吵醒。孟公就说索别吵你了，横竖他夜里还要来，送不送的不打。这不，我叫厨房里煮了粥给他他吃过就走了嘛。”

俏丽姨娘伶俐一笑，正应承下来，就听见门外一刻薄尖利的妇人声线扬起，“好好好、我就说麽，我乖女儿是最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