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你过来。”赵谨说。

他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然后顿了顿，“陛下要见你。”

“我这个样，还保重什么龙？兰芝，我叫你来，便是有所托。”皇上咳嗽了几声，“你知我并不算好，在众多兄弟中并不显得群，能继位不过是因为膝下幼讨先帝喜。”

“你随我来。”说完这话，李才良轻甩手中拂尘，转带着傅元青养心殿后殿。

赵谨回去看，好半天才看清前之人。

香炉中燃烧的重香遮盖了所有病沉疴的萎靡。

傅元青站起来，安静地走到窗边，跪在了脚踏下。这才能够看清面前这个人。

“陛下……”

君君臣臣已经离得够远。

李才良轻轻叹了气：“陛下十分想念你，你多陪陪他说话。”

他记得先帝还在世时，与如今的陛下曾经的四皇赵谨，偷偷夜闯过养心殿，在中正仁和大殿上谈论阔、指江山的那些日。

他家里还是那个门若市的书香世家。

皇帝笑了。

他抬手挥动了几下，没有抓到人，茫然地看向帐端，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瘦骨如柴的手腕。

“臣冒犯。”傅元青恭敬。

傅元青浑微微一僵。

“好。”李才良，他指了指重枷，两边当差的连忙就给卸了枷。

傅元青心里清楚，这距离还会更远。

数年不见，再见便要死别。

皇帝面蜡黄，两颊陷，白几乎没了，黑的睛看过来，让人心慌。急促息着，一转醒就咳嗽着停不下来。像是一艘飓风中的小船，即将倾覆。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赵谨笑了，“可是光是外并不足够，十几年时间足够内阁独大。兰芝，於睿诚虽然与我是亲兄弟般的存在，我却不得不忌惮他於家今后独大。”

皇帝笑了笑：“只是本以为可以撑上十来年，没想到这才短短两年便已经不行了。可怜煦儿不过七岁，庙堂冷，无人可依，江山不固，我死不瞑目……”

皇帝只这一便已泪盈眶：“兰芝，你、你受苦了。”

他现在甚至不是臣，而是了闱在名录上的罪。

他不能看。

不过几丈距离，却已如天堑。

太医和随侍太监们纷纷都退了去，李才良上前，轻轻唤了好几声陛下，龙床上的皇帝才幽幽转醒。

远龙床上那个人他不敢看。

“陛下保重龙。”傅元青脸苍白，勉回，“勿要大悲大恸。”

傅元青怎么听不来他话里有话，脸更苍白了几分：“是。”

赵谨猛咳了几声，猛的握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声嘶力竭说：“兰芝，天下之大，只有你我可信任！只有你！”

奢华的幔帐让这里看上去安逸平和。

傅元青跪地垂首，沉默不语。

似乎他父亲翰林编修傅玮还不曾因为引用了逆贼反诗而被腰斩菜市。似乎他大哥傅英卓不曾悲痛绝病死狱中。

算全被折磨的颜婢膝，不知怎么的生了几分怜惜。

华溢堂里一片安静。

傅元青里浸透了红丝，悲伤的瞧着他，轻声说：“臣微贱之躯，惶恐不安，难当大任。於大哥朝堂，於阁老又是太太傅……这才是值得托付之人。”

他双手攒，睛盯着地上那金砖纹路，沉默恭敬。

“是……兰芝……”皇帝说，“兰芝来了……”

傅元青在李才良后赤脚行走，一时有些恍惚。

温的气息从殿内的炉火中散发来。

“陛下，臣来了。”

傅元青跪在下首，过了许久才开：“先帝下文字狱，臣父兄死绝，母上吊，旁系男发、女娼……臣本应同死。可却在刑场上被改了腐刑，除了掖再无臣安立命之。这是陛下放心臣、愿意托孤的原因吗？”

傅元青跪在最远。

赵谨回他：“兰芝，我对不住你。”

他亦不曾受刑后，在浣衣局里最微贱的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