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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的自然是小圆圈。伴奏的乐队里有一颗金色的头颅,是天生黄卷发的陈隽,绰号叫菊花。他用巴掌拍吉他手的后脑勺,骂难听的脏话,我跟小圆圈站在他们旁边直笑。
所有演出的患者都穿上了衬衫跟西装,老蔡鸡巴肥大,只好敞着裤裆。小马太胖,导致纽扣崩开两颗,露出黢黑的肚脐。飞飞一边笑一边把衣角拽出来擦鼻涕,肮脏非常。
在人群之中,唯独我跟沈玉溪最为精神整洁,两个惨绿少年自然占尽风头。我们的脸被放大,连皮肤上敷的白粉都粒粒分明。我在笑,沈玉溪则板着脸,因为年轻,他看上去像块脆生生的冰,因为漂亮,所以让人想摔碎他。
镜头转至台下,是一群打扮得体的中年男女,他们个个拧眉皱脸,捂住口鼻,神情颇为嫌恶。
精神病人当然不好闻,因为我们往往神志不清,随意排泄,并且拒不洗漱。开放日有探视就由亲属帮助洗澡,没有就只能任身体增生污垢。或者,等某天看管的护士不堪忍受,勒令我们进浴室,我们就站在水龙头底下合衣冲洗。护士骂骂咧咧,又将我们拽出去。我们站在窗口,受阳光烘烤。等傍晚,身体接近半干,这就算洗过一次澡。在玛利亚,我们美丑不分,人畜混同,万物平等所以欣欣向荣。
大合唱开始,小圆圈尖脆的声音响起。吉他砰砰乱奏,提琴拉高,响彻大会堂。
指挥的张老师抬臂,起音,我们掐着嗓子唱:“今日太阳高照,花儿开得好,大家舞蹈歌唱,赞美圣母玛利亚的恩赏。”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观众席的患者们起立,跟随音乐引吭。
前排坐着的领导面面相觑,继而反应过来,决定入乡随俗。他们拍响手掌,向我们露出赞美的微笑,一一点头致意。
我在暗中捏住沈玉溪的手,偷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我们相视而笑,很想吻一吻对方。少年春风时,恋人在身边,这是我在玛利亚最好的一刻。
演唱结束,我们向尊敬的领导鞠躬,排队下台。
这时,话筒里传出院长浑浊的声音。他叫所有人安静,开始演讲。大意是感到无比荣幸,致谢市局,以及对上层表达真诚的感激。
我跟沈玉溪一前一后走,两个领导的随行秘书正站在台边低声交谈。
大家都沉浸在热情洋溢的欢乐当中,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只有沈玉溪站住了脚步。他看着那两个粉面油头的男人,丑些的说:“批文快下来了,明年起每周一三五开放病院观光。”
另一个更丑的说:“十五块的门票,一年下来利润可不少啊。”
丑些的笑起来,环抱着双臂又说:“他们像不像猴子?”
我几乎来不及反应,沈玉溪就已经夺过菊花手里的提琴,猛地砸在那人头上。
一声砰响引起无数惊叫,大会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沈玉溪野兽般发狂,他双目血红,额头青筋暴出,举琴,砸下,再举琴,再砸下。直到提琴破裂,碎片四飞。那一块块上漆的木板在灿烂金光中腾起,随气流旋动,犹如礼花盛绽,夺人眼球。
小圆圈在这沸腾的场景中呼喊鼓掌,脸庞溅上血滴。
我看见有人抄起凳椅冲上前,有人阻拦,也有人叫好。沈玉溪被拽开,摄像机倒地,镜头剧烈晃动,画面在五秒钟之后拉成畸形的彩线。